不擅厨艺的她,在老父亲的最后时光,再度呈上离奇料理
2020-06-14

    

不擅厨艺的她,在老父亲的最后时光,再度呈上离奇料理

父亲是道地的北方汉子,嗜爱嚼劲阳刚又厚实的麵条。无论是刀削麵、阳春麵,融合在牛肉汤、大滷汤汁中,各自保留特色又能提携出对方的香味。吃一口麵喝一口汤,分开品嚐,已然沾染的彼此,犹有丝丝牵挂的眷恋;若是同时拌和着汤与麵同时入口,更有着你侬我侬同衾同椁的气魄,彷彿用一碗麵的光阴,走过一场永伴君侧的爱情。

他最不喜欢黏稠稠又细若髮丝的麵线,那一口咬下去绵延无止尽的深沉,柔弱无骨无肉也无心,直到牙齿上下颚碰撞在一起才明白口腔里有了食物,却已直逼老汉的咽喉,让食道门神也招架无力,情定皱褶的胃壁。偏偏我最爱吃软滑味浓的蚵仔麵线,每每听说哪儿有好吃的蚵仔或大肠麵线,便是千山万水也会神驰嚮往。

我喜欢各种台湾小吃,即使知道父亲不爱吃麵线,总是在每一次异地嚐鲜时,特别额外带一碗回来与他分享。每次我带着已经冷凝几近果冻状的麵线回到家,虽然过了用餐时间,每日定时定量吃饭的老糖尿病号父亲,总是温柔地接过我手中的纸碗,开心吃完,乾乾净净。

我是个被父亲宠坏的女孩,二十岁以前没有洗过碗,进过厨房,很少去菜市场买菜。每到用餐时间,家中自然会有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桌,年轻的我,吃饱饭油嘴一抹便溜进房间里冥想人生,柴米油盐酱醋茶留给父亲,他是隐形的人生屋顶,护卫着我的生存,并身兼母职安顿着我的起居。

也因为与厨房太陌生,烹饪这件事对我而言简直就是素人艺术品,总是创造出离奇的菜餚让父亲大开眼界,比方说台味法式浓汤。

这是我从电视上看到一齣描述十八世纪法国王室生活的电影抄袭来的。当时萤幕上演出那些戴着假白头髮的贵族,端坐餐桌旁,静待走来走去穿着白制服配戴高帽的主厨,从一个银质汤锅里,使用银质大汤勺挖出一汤匙的咖啡色浓汤,轻轻舀入客人的餐盘里。当时嚮往外国生活的我,觉得这真是文明的象徵,我也要来效法一番。

于是,在没有参考任何食谱以及询问专家的情况下,我自己想像,将同样是褐色的新东阳肉酱罐头加水与太白粉煮熟勾芡,应该就能够料理成电影中众贵宾飨宴的法式浓汤。

当我精心製作的「台味法式浓汤」端上桌时,父亲首先提出疑问:「怎幺是用盘子喝汤呢?像小狗吃饭。」

「这是法式浓汤,法国人都这样喝汤,我看电影学来的,不会错。」我回答,同时强调:「而且,汤匙要向外面舀,不能向自己舀,这样不礼貌。」

大家跟着我的说明,依样画葫芦,在蹇居的日式小平房,折叠式的廉价餐桌上,享受着生命中第一次的法式大餐。说实话,这个浓汤除了水与肉酱太白粉,就是肉酱与水太白粉,完全没有其他调味,我自己喝了一口感觉真是难喝透顶,手中的汤匙迟疑半天不愿意再送进第二口。倒是父亲,悠闲地挥动着汤匙,一口接着一口,缓慢而优雅地徐徐将盘中浓汤饮用完毕。

我爱看各类书籍,是个杂食性阅读者,奇怪唯独对于食谱没有研究精神,霸道地以为食材像文字一样,可以依靠想像幻化光芒。而我的父亲,是陪伴我以霸道文字书写的人生简册,唯一鼓掌的读者。

成长于华北平原的父亲,大块吃肉也大碗吃麵,透过父亲描述的传统食物,是麵片儿与饺子的乡愁;端上桌的粗麵条,隐隐约约透露着绿林修行鲁至深的虎背身影。相较之下,纤弱缠绵的麵线,始终有着江南美女飞燕凭栏若柳迎风的细緻;然而这样的美女,却从来未曾出现在父亲的餐桌。

我问过父亲为什幺不爱吃麵线?他笑笑看着我,不语。

他总是这样含笑凝望我,打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看着我在襁褓中吸吮奶瓶,看着我学习自己拿汤匙,看着我走路,看着我跌到,看着我练习梳头髮,最后亲自帮我轻轻挽起两条麻花辫;他看着我慢慢长大,不再牵他的手,拒绝喝他喝过的水杯;他依然看着我,无论春夏秋冬,白内障宿疾让他渐渐看不清楚了,有时候说话还要重複两次才听得懂,他看着渐渐没有共同话题的我,却还是笑着,彷彿只要能看着我,便是一生一次的幸福。他看着我,从我张开眼睛的那一刻他是大雁,迁徙过台湾海峡,只身导引我的归航,有父亲才有家。

父亲来台之后的家庭非常简单,人丁单薄到甚至从来没有经验过亲族死亡的历程。如果我知道人之老终,寿命将至,会从器官衰竭开始,那幺,若是时光能够从来,我但愿做父亲最爱吃的料理,亲手煮一碗麵片儿,陪伴他最后的时光。

然而父亲告别人世之前,我亲手煮给他吃的竟然还是他最不喜欢的麵线。

家人告知这两週父亲的食慾突然变差,什幺东西都吃不下,更严重的是连大小便都无法控制,一天要换好几次内裤,洗好几遍厕所。

我带着周岁小儿在週末中午例行返家,探望父亲。他孤伶伶地坐在客厅椅子上,看到我的身影立刻投以苍老的微笑。我问他中午吃了什幺?他说烤了一片吐司麵包。我说:「你有糖尿病,怎幺能这样吃?血糖会太低。」他幽幽回覆:「没办法,什幺都吃不下。」

「我做点东西给你吃。」说完直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赫然发现空空无物,这座冰箱仿若大卖场的家电样品,连最基本的鸡蛋、青菜、甚至一包肉鬆都找不到。不得已只好打开储物柜,心想至少煮一包泡麵先充饥吧!结果连泡麵都没有,柜子里只有一包我上週买的调味蚵仔麵线,那时还是因为超市大促销买一送一,我不得已买了两包,把多余的那份送回娘家。

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按照食谱做法,加一千cc的水,置入麵线,水滚后放入调味包,即食蚵仔麵线便完成。我担心麵线没有熟,稍微多闷了一会儿,这一闷,却闷成了麵线糊,汤瓢挖起时看不见游丝般线条,原本简易料理即可灵巧若掌中舞的麵线,在我手里又毁了,黏稠呈现立状又东倒西歪的麵线团,怎幺看都像是一个渗水的饭糰,少了麵食的坚毅气魄。

当我端上亲手烹饪的麵线糊,父亲毫不犹豫地将碗接到手里,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我感觉又虚荣又安慰,心想,父亲刚刚还说什幺都吃不下,这会儿不是吃得很开心吗?可见我的厨艺已经大进步,终于摆脱整人专家的恶名。这样的优越感让我忽略了父亲的病情,看着没多久便碗底朝天的麵线,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碗?他说饱了,能吃到女儿亲手做的食物,已经非常满足。

那天黄昏我去买了些菜,即将入夜的超市选择也不多,仓促中想着只要饱餐即可,嘱咐佣人做了红烧鸡、炒高丽菜、豆干肉丝。后来回想,那天的晚餐,都不是我父亲爱吃的菜色,尤其是鸡肉。但是他慈眉笑眼,用完餐后不像往常回到客厅看电视,而是驻留在餐桌旁,一直面对着刚满周岁,正在牙牙学语的外孙扮鬼脸。小儿安安那天的晚餐吃得特别开心,餐厅里充满了童稚的清朗笑声,在最后一次全家团圆的夜晚。

父亲自过了不踰矩的岁数,每日晚餐结束后必定斯文放下碗筷,轻声说句:「毕业了」。我曾经问他为什幺要这样说?他捉狭地回答:吃完晚餐,一天就要结束,这不就像是个人生的毕业典礼吗?

我最后一次见着父亲,是陪着他回荣总就诊,长年糖尿病,每三个月必须回诊开药,已是三十年来的老习惯。那天经过第一门诊大楼外的湖边,在大树下稍做歇息。父亲静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夏天时,我经常在这棵大树下睡午觉!」我心里纳闷着,这里是公共场所,也不是父亲上班的地方,他如何能在夏天时经常于此地午睡?父亲眼神悠然凝望远方,徐徐道来:「黄土窑洞的炕上冬暖夏凉,但夏天我还是喜欢在大树下看书,看累就睡着了。妳奶奶都知道要来树下找我。」

我惊觉父亲的意识不在现世,他把台北的一棵湖边树,错认为河南老家的大枣树了。他回到了他的童年,最思念的是从小疼爱他的母亲。

两天后的傍晚,他在吃了一碗醋溜蛋花汤当做晚餐之后说:好累好累,想要休息。弓臂侧卧的他,躺在床上,从此永远停止呼吸。

父亲往生十年,我常常想起,他在人世间最后的日子,最后一次吃到我为他亲手做的料理,是他最不喜欢的调味蚵仔麵线;在更以前,我每一次亲手为他做的菜餚,都是恐怖离奇到连我自己都吞不下去。我的父亲,却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包容我所有的荒唐与异想,任凭我把饮食美学当做文字艺术游戏,不负责任地烹调,而他始终负责任地吞嚥,人间一切甘苦。

我的体质敏感,常常会梦见素昧平生的亡者,干扰思绪;有人说这是因为那些孤魂知道我命中有贵人可以协助调解阴阳,让亡者安息。确实,我不是个社交高手,朋友也不多,但是每每遇到难关时,都会遇到帮助我的人。这几天又被干扰到神经衰弱,梦到奇怪的逝者,经过宫庙的化解,喝了符水也盥洗了全身,想想这下我可是铁氟龙不沾锅,请那些怪怪的东西不要再入梦了!

结果,我梦到了父亲。

他穿着夏季里平日在家习惯穿着的白色棉质背心,一条长裤,与已经过世的,童年时期与他感情最好的四叔,一块儿在公园里聊天。梦中的我,回到了绑两条麻花瓣的年纪,娇小的身躯,依偎在他的肩膀,盘爬着他的背脊,从后面抱住他的颈项,玩弄着他稀疏的白髮。我像小女孩似地撒娇,蠕动在父亲的身旁,听着他与四叔用我听不懂的乡音叙旧,闲聊生活琐事。我依恋着这样的光阴,在朦胧初晓的暗灰色天空中,不知时光流逝,不知阴阳两隔。直到父亲握住我的手,将我轻轻自背后抱到他的正前方,轻声对我说:「我该回去了。」

「回去哪里?」我不解的问。
他用手指指天上。
「不要!」我说:「我不要你走。」
「是时候了,孩子!我该走了。」
「不要!不要!」

我自梦中惊醒,现实生活里是酣睡的幼儿,在我身旁安眠。我的枕头已经湿了,不知道从什幺时候起,就开始流下的眼泪。

即使满身符水,已逝的父亲还是穿越死亡的界限,回到梦中爱我。

他知道我很内疚吗?知道我很软弱吗?最心爱的女儿在他逝世前的最后一餐,是做出他一生中最讨厌的即食麵线,连蚵仔都是虚伪的人工调味。我一辈子没有料理出一道像样的佳餚,而他总是吃得那幺高兴;甚至我一生叛逆总是不按照他的期望过日子,他还是默默陪伴我,从来没有指责。父亲过世后我经常寻求另类治疗抚慰心绪,渴望他的眷顾。每次在梦中相遇,我始终来不及提到蚵仔麵线,我总是变回了孩子,依赖在他温柔的关爱之中,迟迟不肯放手。

人间滋味的料理很难,难到来不及说抱歉;爱是食材,无常即是锅具,留不住的又岂是恩恩怨怨。大树下休憩有阳光也有阴影,点点滴滴,承载心灵美味;时时刻刻,餵养喜怒哀乐。这一生父亲为我烹饪的菜餚不计其数,然而我永远贪得无餍的只有他源源不绝的爱,在我们共同相处三十五年时光中,永恆的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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